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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在江南的阿飞,你还好吗?
时间:2019年11月30日信息来源:谢金陵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飞在江南的阿飞,你还好吗?

      真正认识阿飞缘于去上海的一次接机。


      丈夫的伯父伯母在国外帮儿子带孙子,两年签证即将到期,近期返国,电话希望丈夫开车到上海机场接机。我决定自己也抽空同行,遂有了这次江南之旅。

      伯父的长子阿斌同车接机,他有朋友在无锡做工程,一直邀请他过去游玩,借此机会以无锡为中转站,长途开车不至于不至于太过疲累。

      25日早上,从泗县长沟的徐明高速转宁洛高速至南京后入沪蓉高速。一路直奔无锡。路上,阿斌手机每隔几十分钟就要响起,接近无锡时铃音更为频繁。可以听到阿斌的朋友在电话里询问路程的进度,指挥路线的行进方向,婆婆***叮嘱让人以为是位阅历丰富的长者。阿斌把朋友的名字介绍给我:阿飞,家乡人。在无锡郊区包工程,租住在一所小区里。因为住地附近修建公路,导航仪可能产生误导,怕我们走错了路,所以在电话里时时提醒。

       阿飞的名字在我们小街极为响亮,方圆几十里每有重大事件总会有阿飞的参与或影响,邻里百姓或官方政府有棘手之事,阿飞能够调和停当。在本地呼风唤雨,引朋结伴,很是威风得意。我向来与小街的风云人物结交甚少,心怀敬畏而远之。阿飞又常年在外奔波厮混,所以人名和人物对不上号,在我印象里的阿飞应该体阔膀圆,面目凶猛,年过不惑,心计深远吧。

        五个半小时之后,我们的车辆在阿飞的小区停住,一个男人从迎接我们的车辆里走出来,我差点惊呼出声,他居然会是阿飞?

       眼前的阿飞身材壮实,有一米七五的样子。面目白净清秀,额头宽阔,下巴浑厚圆满,眼睛清亮里略带天真,鼻梁英挺,嘴唇饱满。未说话先露笑容,笑容里有孩子般的纯净。他看上去只是三十出头,极为年轻,很像邻家弟弟,和想象中的阿飞天壤之别,最让我大跌眼镜的是,我竟然认识他。平常见面虽不知其名,往来却亲切熟稔,因为他带着孩子经常到我店里给孩子购物。他伸出手和阿斌及丈夫握手,和我打着招呼,嘴里客气着:‘我们中午先在家里吃,菜已经准备好,晚上我们再到外面坐坐,安排你们在古镇住宿,顺便可以看看古镇的夜景。"

飞在江南的阿飞,你还好吗?


        我们围桌而坐,对着满桌的菜肴啧啧称赞,阿飞笑道,他现在包的工程是翻建庙宇,他常常帮助庙里做素斋,口味远胜于专门做斋饭的师傅。他对阿斌解释:“为什么要频繁和你联系,我必须知道你到了哪里,然后决定买菜,准备。蟹和虾越新鲜越好,这是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蟹黄饱满。那是太湖的龙虾,家里的龙虾和这边没法比,天壤之别,这种龙虾没遭水质污染,肉质特别细腻清鲜,来尝尝味道。”我夹了一只放入口中,果然分外鲜香。

       盘子里的大闸蟹有一只扎绳子,其余的都没扎,我很疑心他忘了解开绳子蒸食。他看出我的疑惑笑道:“有这绳子比没有绳子要贵上几十块。如果外地人,他们每只都要绑上绳子出售,因为缠绳子很费周折。他缠了一只,我不耐烦,自己抓了称。上锅蒸的时候把它们摆布好就行了。这大闸蟹有公有母,公的大些,母的小些,味道极鲜,手上沾了蟹黄,几天都还可以闻到味道。”阳澄湖大闸蟹价格不菲,自己亲手烹制更可见心意真诚,我们分别夹了,揭开蟹盖,蟹黄鲜艳,吮吸入口顿时肺腑清香,甘美异常。

        阿飞的四个小炒或荤或素,咸淡相宜,鲜嫩润滑,阿飞补酒劝菜,我们三人也绝不客气,一顿饭吃得熏熏然,陶陶然,不亦乐乎。

        阿飞说下午先陪我们到庙里转转,五点到古镇看看,并在古镇住下,古镇的夜景极美,住在那里感受古镇的夜色极为相宜。古镇和寺庙距离他的住地只是几分钟的路程,很是方便。

        饭毕,收拾了厨房客厅,我们分别落坐客厅的座椅里,茶几上散落几本书,拿起来翻看,却是佛教方面的书籍,是阿飞从寺庙里拿出来无聊时翻上一翻的。阿飞说,三个月了,至今工程尚未开工,政府批文没下来,工程款到不了位,每日耗在这里周旋辗转,度日如年,无事时便在庙里与和尚们打成一片,所谓和尚也没有真正的和尚,素质甚至不及他,有人请诵经做道场,反而需要从别处借会诵经的和尚。佛庙本是世间人建筑,那些和尚不过把寺庙当做捞钱谋生的路径,有的和尚在外面有妻子儿女,做和尚成了副业。所以阿飞看得通透,对这些和尚心里暗自哂笑。

        虽如是说,对寺庙还是有神往之意。人心需存敬畏,无论是中国的佛教还是国外的基督,总是劝人向善立意纯良。即便不信往生轮回,对因果善恶却是深为赞同。信则有之,不信则无。中国传统教育便是“举头三尺有神明”,阅世愈深,愈不信世间人,却反而往虚无里相信了。

        所以休息片刻,满怀兴趣,跟着阿飞乘车去了寺庙。几分钟的路程,便转到一个看似荒凉的所在,砂砾满地,荒草在墙角疯长,二十余间的房屋连接紧密,朱门闭合,红漆虽鲜艳,却蒙着灰尘,了无生气,似乎久未扫除,黯淡无光。阿飞放慢车速对我们说:“这些寺庙都要拆除重新翻盖。”我咂舌:太浪费了。阿飞淡然:“你看到里面会更觉可惜,所有建筑全要拆完。我们做的就是重建的工作。”

转过寺庙正门,眼前焕然一新,除了铁皮围墙遮住的部分,新崭崭的气象迎面而来,黄色围墙,红色大门,双门敞开,内有灰色袈裟的和尚端坐门内侧,门内便是一尊数十米高的大佛。金黄漆身,大红袈裟,颜色分外鲜艳夺目,瞳仁漆黑,目光下视。气象庄严。两侧有哼哈二将守望,手执金刚杵,面目狰狞,衣带环绕。两壁则分别陈列各路佛像,我认得的不过伏虎与降龙,因为有虎和龙的标志。

        我掏出手机试欲拍照,阿飞惊讶的看着我,轻声道:“你不知道佛像不能拍照吗?”我大为惭愧:“啊呀,真不知道有这种讲究。”阿飞见我窘困,解围道:“不知道不妨事,你如果想拍就拍吧。”我收起手机摇头:‘“你提醒了我便知道了,怎能再违逆而行?”阿飞笑:“信则有,不信则无。”

        一路进去,先后拜观了弥勒菩萨,地藏菩萨,观音菩萨,文殊菩萨……最后走到院落深处,他推门而进,却是休息室,迎面是大块玉石雕琢的巨掌,五根手指张开,指尖指肚指夹盖雕刻的圆润饱满,掌心里是一只蹲伏的猴子,显然取意《西游记》。

        阿飞洗了手,坐到茶桌前,把壶接满水煮上,熟练的转杯涮杯,取出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茶叶,请我们分别坐于茶桌四周吃茶。两个书橱靠着墙壁,里面皆是佛教之类的书籍。阿飞从书柜顶层取出一本书让阿斌观看,是描画各种菩萨的写意画像,阿斌一向热爱美术,捧着书细细观看。阿飞站在阿斌身后说:“有机会要让某某帮我写几幅字,他的年纪大了,很少答应别人写字了。”某某是我们县书画协会的主席,书法在省城乃至全国都很有影响,只是德高望重,很珍惜自己的声誉。从不轻易应诺别人,阿飞怎么可能如愿?更何况阿飞混迹于社会,居然对书法感兴趣?

飞在江南的阿飞,你还好吗?


       阿斌问道:“你怎样要来他的字?”

       阿飞摇头:“我从不开口求字。我只是给他帮忙做事,他需要做的事给他打点好,让他吃好玩好。如此几日,他会主动问我,你小子想求我什么事?我告诉他,我只是敬重他,哪里有什么事求他。如此再过几日,他对我说:你小子倒对我的眼,去,拿几张纸来,我手痒痒了,想给你画几幅字。虽然我们不同道,但我们却是谁也比不了的忘年交,因为我从来不想谋取他的字。”

        阿飞重新回到座位为我们添茶续水,他的背后朱红色窗户完全敞开,外面的风驱散了未尽的暑气,有习习凉意扑进来。阿飞呷了一口茶,双臂在紫檀木的座位靠背上展开,笑意淡然:“如果没有事情牵绊,就住在寺庙里,吃素斋,饮闲茶,看着禅书,静着心,倒也舒服自在。”我笑道:“你如今在寺庙住了一些日子,也算是与佛结缘。肯定看透很多东西。”

        阿飞摇头,淡淡笑道:“让你看透很多东西的不是寺庙,不是禅,这里所谓的僧人有几个看透看彻世事的?不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日子度时光罢了,真正能让我们醒悟的是直面生死的一瞬间,在那一刻,你才明白很多看似重要的其实微不足道。我的改变是因为在广西贵港的那场车祸,高速行驶在路上的汽车突然爆胎,我听到几乎要把人掀到天上的爆炸声,然后汽车急速在公路冲撞,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眼睁睁的看着失去控制的车辆向路边的隔离栏撞击过去,再因为反作用力弹回公路的另一侧,我死死握住方向盘,右侧是我的朋友,按照常识,如果我顺着力量向右侧打过去,对我是一种保护,或许有生存的可能,但直接受到撞击的朋友非死即伤,我的朋友儿子刚办过满月酒,我不能让刚出世的孩子没有父亲。我把车把向左打过去,那一刹那的闪念是:如果能有来生,我一定好好待我老婆和孩子。”

        我瞪大眼睛听着,只觉得分外惨烈惊骇。

       他微笑着,神态淡然,似乎在讲述一件年代悠远的趣事,和他年轻的相貌极不相称:“我从破碎的车窗里射出去,整个人摔落到公路边的沟渠里,说起来你或许不太相信,车撞击到前面的土坡上停住,我的朋友安然无恙,而我只是胳膊骨折。”他向我们展示肘部两寸长的疤痕,他的皮肤白皙,针线缝合的痕迹已很清淡,谁也不能想到那里会隐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故事。

        我忍不住问:“你那时那么年轻,怎么会开车到这么远的地方?”

       阿斌在一旁说道:“他做生意到处跑,福建云南广东广西新疆拉萨,哪里没有去过?老挝,缅甸,印度,越南也都呆过。他曾黑白道通吃。”

        我越发惊讶,实在看不出小街出身的阿飞有如此之深的阅历,更不明白阿飞如何黑白通吃。把人物的经历当做一种传奇来倾听是我的嗜好,面对你一无所知或一知半解的人,他隐藏在平淡面容后的另一个世界以倾谈的方式慢慢掀启。他的讲述使得那些原本遥远的故事变得有温度有生气有感应。

        十八岁的阿飞中学毕业后应征到上海入伍,因为小伙子帅挺英俊,聪敏慧黠,很得领导青眼,当兵不久,就被提携到办公室里做文员,端茶送水,迎来送往,很是结交了一批铁杆战友。因为是农村户口,学历不高,领导想让他转成志愿兵留在部队,阿飞不甘部队的束缚,想到社会上闯荡一番。而他的父母希望他能回到家乡有个正式单位入编上班,在领导的关怀帮助下,他回到了县城某个有编制的单位。在单位,阿飞每个月拿到一百多元的工资,第三个月,阿飞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重新返回上海。

        他的一位朋友向他引荐一份做保安的工作,每月的月薪开到两千。他对如此高昂的工资心怀忐忑,不肯接受。朋友让他和老板见了面,老板见到他后对他极有好感,一口允诺再给他加一倍的工资,他忍不住金钱的诱惑,从此上了老板的船,漂泊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之中。

飞在江南的阿飞,你还好吗?


   船上的设施一应俱全,他的主要工作是负责轮船上赌场的安全,平时和其他几位保安在赌场四周巡回,他很恪守自己的职位,绝不轻易逾越本职工作,那些保安们平时无事会吸白粉,嫖女人,把每个月的工资掷进赌场里。那时钱来得多么容易,满眼看到的都是灯红酒绿,纸迷金醉。

       他告诉自己不能迷,不能醉,下了这条船,他就把用辛苦攒下来的工资拿去当资本打天下。他有自己的主张,父母还住在乡下,他的父亲磨豆腐谋生计,每日早出晚归披星戴月熬生活。他有责任让自己的父母为他自豪,他要给他们最好的生活,带着他们周游天下。

        他在太平洋上连续飘荡过数月,他去过香港,澳门,在巴厘岛住过一个多月……他经历过风暴肆虐轮船倾覆的威胁,目睹过黑帮之间的相互兼并,亲历过各种各样的打斗和生死历练。他知道要想活得长久,他必须离开这条船,他必须积累他的资本,积累到一定程度,一定毅然决然的转头离开。

飞在江南的阿飞,你还好吗?       老板很赏识他,一个聪明帅挺又听话懂事的青年到哪里都是被赏识的。老板非常舍不得他离开。两年的时间,他终于积聚了不菲的资金,这让他非常幸福,他决定跟最后一趟船就下去,再不回来。他已经跟老板说好,老板通情达理,非常支持他的想法,并称赞他有魄力有头脑。有一个好老板又是多么幸福。

        直到现在,他一直懊悔自己不该在上岸的头天晚上和同伴喝了那么多的酒,又看着他们围拢在一处聚赌。老板笑眯眯的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那般慈祥:“阿飞,你的运气一直很好,也来两把试试,这可比你的工资来得快,如果赢上一把,可以给你未来的公司再增加一点资本。”

       他从来没有对赌博心动过,那天晚上开始时也摇头拒绝了,同伴们对着他哄笑起来,嘲笑他是拿不起放不下的娘们,卵子缩在裤裆里拿不出来的货色……他就鬼迷心窍两眼迷怔了,涨红着脸跺着脚下赌,他本来只是想拿出他当月的工资做赌本的。然而头三把他赢了,是他工资的五倍。他飘飘然,觉得运气真的是站在自己的这边,他即便不能赢,把这得来的赌资用来继续赌也绝不会输到哪里。于是在众人的起哄中,在老板的冷眼中,他昏头昏脑的赌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连身上的裤衩都赔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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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随了岸上的老板开始走南闯北做生意,老板的生意战线很长,很多时候带着神秘兮兮的色彩,先是国内的各个边远省份,然后足迹迈向了国外:老挝,缅甸,印度,越南……他依然是保安的身份,负责老板的人身安全。他感觉得出老板做的并非朋友口中的正当生意。

         他恪守自己的本份,绝不过问老板的任何秘密。老板对他非常满意,给他的薪金相当丰厚。他和兄弟们与老板的对头火拼过,也曾作为人质和老板一起在缅甸的密林里被扣押了将近一月之久。他见过各个国家的各色美女,也开始进入各种大小赌场赌博,押上再大的赌注再也不会有死去又活过来的狂欢或痛苦,生活变幻莫测,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遭遇什么事情,享受当下的快乐才是最务实的生活智慧。他把自己遗落于这个虚幻而又如此广博的世界里,好像一枚无根之萍,恣意挥霍着金钱和健康,挥霍着青春和血气。

        他是在一次和老板远行之后回来在赌场里放松自己时出的事。事后据知道内线的朋友提供信息才知道这是老板的对头蓄谋已久的报复。老板当时也和他们一起玩牌,中途老板的情人电话过来让老板过去会她,老板走后不久,他的牌运背到家,居然输掉了三万多,就在他心里直呼晦气的时候,警察突然持枪砸门冲进来,众赌徒四下逃窜,却被枪械挟持住。阿飞情急之下打开三楼的窗户跳窗而逃,很庆幸,他只是摔断右腿,并顺利的在警察并不严谨的封锁中逃出了包围圈。

飞在江南的阿飞,你还好吗?

        他潜逃回了老家,当父母追问断腿的原因时,他轻描淡写的回答为老板开车遇到了车祸,老板让他回家休养一段时间。而在两个月之后,他接到阿杰的电话,这几年阿杰已经成为阿飞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的朋友,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强做平静:“阿飞,你还好吧。”

        阿飞说:“我的腿复位还算可以,现在能够拄拐行走了。”

        阿杰在那边沉默了一下说:“阿飞,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和你通电话了,记住,不要再回来。如果回来也不要再做这行了。”

        阿飞在这端愣住,追问道:“出了什么事?”

        阿杰说:“你不知道最好,记住我对你说的话,离开这行。有机会的话明年这个时候到我坟头烧把纸。”

        电话放下,再也拨打不通,阿飞在这边握住电话浑身颤抖,仿佛握住一部通往地狱的电梯开关,他们已经是最要好的朋友,在一起饮酒,打牌,聊女人,聊未来。他比阿飞大不了两岁,有着青春的血肉之躯,有着桀骜不驯的个性,他还那么年轻,但已经被打上了死亡的烙印。他已经是活着的死人,一个在死亡边缘提前向他通风报信的死人。


        很长一段时间,阿飞不敢和上海那边有任何的联系。他关上手机,变换了号码,每天静静的躺在床上养伤,他看上去那么乖,父母说什么都不反抗。他已经老大不小,是家里唯一的男孩,这样的年龄,都已经该生儿育女,成家立业了。可他总在外面飘着,连个对象也没有。外面的女孩不可靠,要找就找家乡的女孩,知根知底,知心知面。这场车祸真的是改变了儿子的性格,他是如此顺从,无论父母托各路媒人给他安排怎样的女孩相亲,他都不再像以前那样激烈的反对和排斥。

        在外面飘荡再久,他的根终究在小街上,他得给父母一份延续下去的希望。他不能像他的那位朋友,毁灭了自己,也毁灭了父母的全部希望。

        胖的,瘦的,高的,矮的,有工作的,没工作的……他见了不下十余个,却没有一个能让他怦然心动的。任何一个女孩都能够给他传承后代,却未必能拴住他浪子般的心。他等待一个女人拴住他。他相信这个女孩会在这条小街上出现。

        而村长的女儿却爱上了他,那个女孩是他父母的朋友帮他介绍的,女孩虽然胖,却朴实善良,知道过日子,家境也很好,而且女孩对他死心塌地。

        他没有再像以往那般直白莽撞的拒绝人家,或是用恶劣的态度来冷淡作践她。他开始明白每个心里有他的女孩,无论相貌美丑,她的爱情既然给了他,就值得他珍惜和呵护。她们看到的是他英俊帅挺的表像和看似温文谦恭的外衣,谁看得到那个黑暗深处的自己?那个他值得她们如此热爱迷恋吗?

        他对女孩说,他还要在社会上闯荡几年,他的这颗孩童的心尚未完全成熟,不知她可以愿意等待他回转心意?

        女孩的家人却是清醒而明白的,强逼着女孩另外选择了对象,男人等得起,女孩却输不起青春。

        他没有明白的拒绝父母和亲友安排的相亲,却没有一个女孩真正走进他的内心。他曾看过太大的世界,也曾经历过太多的女子,究竟有哪份爱情能够包拢他的一团散沙?

飞在江南的阿飞,你还好吗?

       那个女孩,他其实认识。在街面的一家理发店做学徒工。理发店的老板是个瘸子,腿脚不方便,却剪得一手好头型,从早到晚剪头烫头的顾客络绎不绝,想跟着老板学手艺的学员便也源源不断,都是些年轻的男孩和女孩子,早早的辍了学,想有个养身的技能。学手艺免费,但不管吃住,要给老板打下手,做杂活,轻易不会把头顶上的功夫教给你。好容易得到老板的信任也需要三两年的功夫。大多数学员耐不住熬煎总会早早的另想出路。或者另立门户,或者到城市的美容美发店做工。穷于应付的老板便不断的招收新学员。

        女孩身材高挑修长,长得干净甜美,双眼皮的眼睛,粉润润的皮肤,笑起来圆脸颊会漾起两个深深的酒窝。很是让人心神摇曳。女孩在店里打扫卫生,清洗毛巾,为顾客洗头吹头,手脚极为灵巧爽利。阿飞自从出去后很少在家乡的理发店剪过头,在外面生活久了,他对家乡的理发店实在心存忌惮,阴暗的店面,潮湿的空气,满是头发碎渣的地面,黑漆漆油腻腻的围布,散发着浓重头油气息的洗头巾……

       但这次躲避的时间太久,头发疯长得如同披头士,实在有碍观瞻。便捏了点零钱,打听到瘸子的理发店设施稍微差强人意,不得不硬着头皮到瘸子的店铺剪头修面。

        店里靠墙放着一排长椅,坐满了各样顾客,理发店特有的各种气味劈头盖脸迎了上来,瘸子正按住一个女人怀里面的小儿脑袋摆弄剃刀,碎毛横飞,眼泪鼻涕泡肆喷,杀猪般的尖利哭叫喧嚣整个房间,女人紧紧摁住怀中挣扎扭动的小儿做着各样的哄劝和威胁……

        阿飞迈进门内的一只脚正待缩回,就听得银铃般的招呼荡进耳膜:“你是想剪头吗?快进来坐一下,我先替你洗洗头。”

        阿飞定住脚跟,眼前突然闪亮,一朵开得绚烂的花摇曳近面前,两朵笑靥如同散发着光芒的云朵把阿飞软软的包裹了起来,阿飞身不由己的跟随着进到理发店内侧,孩子的哭叫就在身侧喧响,鼻子里一吞一吐鼻涕泡如同蛤蟆两侧吹鼓的气囊,手脚在他母亲的怀里并刨。

        而这一切却远远的遁去了,女孩把阿飞的头轻轻按在满是各种头油味道的面盆上面,一只手抚摸着阿飞飘蓬般的头发,一只手把水管里的水在阿飞的头上淋下来,软声问:“水是烫还是凉?不合适你说一声。”阿飞“嗯”了一声,闭着眼睛任那双手捉住自己的脑袋在头发间轻轻搓揉,他听到女孩铃铛般的声音活泼泼的荡进耳朵里:“真没见过男孩子有这么好的头发,哎呦,你的头发这么黑,这么长,如果长在我的头上该多漂亮啊。”他听到女孩咯咯咯清脆的笑声,全无城府的天真之态。阿飞在内心里想象着女孩子圆润笑脸上笑靥如花的样子,低着头闭住眼睛对着自己的内心居然也笑开了。


       他那天在理发店毫无怨言的等待了将近两个小时。理发店还有另外两个女学员,但他的眼睛只是停留在女孩的身上,她轻盈的在理发店里穿梭盘旋,或是打扫,或是帮顾客洗头,或是给师傅打打下手。她的眼神干净明亮,笑容却是天真率性。她长得很漂亮,但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漂亮,她的朴素和率真中和了她容貌上的光芒,使她如同一块浑然未雕的璞玉,自成一派朴拙可爱的气象。

        阿飞也算经多见广,对理发店里的女孩向来无好感,那些把头发濡染得如同火鸡,面孔上涂抹得如同鬼魅般的女孩散发着妖艳暧昧的气息,阻断了他对女孩的向往之情。从理发店里出来后的阿飞对着自己嘲笑:不过一个理发妹子而已。

        他的腿逐渐的恢复,便筹谋着做些什么事情。父母还是希望他进到有正式编制的单位,虽然工资不多,但生活稳定,受人尊重。他本可以有机会,但他实在不屑于微薄的薪水和永无波澜死水一般的生活。

       他和小街的朋友包山开石矿,却被政府叫停;朋友给他丰厚的报酬让他帮助垄断市场,阻止外地的产品进入本地,最终他却不过内心的愧责而放弃;他在战友的安排下到了县城的公安单位工作了一段时间,工资不高,却时时要亏欠良心,两相权衡,最终挂冠而归……

        但他与县城上下各种纵横关系由此活络通达,四周邻里但凡有大小事,总会求助于他,因为他说得上话,疏通得关系,大事可化小,小事可消无。

        而像他这般乡下男青年,或学得各种手艺,辟得各样门路,娶妻生子,奉养双亲,循规蹈矩,各安其身。在父母和周围眼里,阿飞简直就是登徒浪子,不务正业,虚度青春,浪掷光阴,家有此子,败辱门风,亏煞先人。

        父母长吁短叹,哀其不争,怒其不孝。母亲更是忧心忡忡,怕他游戏无业,堕落任性,年岁渐长,佳偶渐稀。

        阿飞是和朋友在酒桌上喝酒侃大山时得到母亲出事的消息,她到十里地之外的市场卖点青菜,骑车返家时被身后的货车碰倒,已被救护车送往县城医院。

        阿飞赶到医院的时候,尚是满身酒气,邻里百姓来了十几个,见到他,都是满脸沉重。他的父亲蹲在急救室门口,面色如土,见到阿飞,突然站起来挥着巴掌冲向阿飞:“我打死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光想着自己快活,害你娘死都见不到自己的孙子。”

飞在江南的阿飞,你还好吗?

       阿飞和阿晴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女儿读初中,长相文静甜美,极为乖巧懂事。两个儿子酷似缩小版的阿飞,天真聪慧,学习极为努力勤奋。和阿飞的少年大相径庭。阿飞希望他的后代有真正读书的人,凭借真才实学在社会上获得一席之地,无论这个社会怎样物欲横流,只有读书的人才能获得真正的尊严和敬重。

        阿飞说,成了家,有了阿晴,他才有了根,有了孩子,他才有了神圣的责任感。现在他依然在外面漂泊着,打拼着,努力着。但他远远绕开了会让他误入歧途的路径。

       他经营门窗建材,学习室内装修,承接庭外设计,投标政府工程……竟也开拓了一片天地。他依然豪爽热诚,侠义好客,只要有朋友投奔而来,总会慷慨解囊相待。朋友如果有急需,亦会倾囊相助。因为过于注重情义,遇人不淑,积累的资产曾被披着朋友外衣的骗子诓骗殆尽。

即便如此,他依然未改初心,因为他相信自己积累的人脉和信义才是他留给子女和阿晴的最大财富。


        当天晚上,阿飞带我们到古镇的饭店品尝当地的特色菜,晚上安排我们在古镇的客栈住宿。他引领我们游览古镇的风景时,指着江南特色浓郁的客栈抒发着自己的心愿:如果寺庙的工程能够顺利承接,他也将在这个古镇里租几间这样幽静的客栈,既可以接待远近的朋友,又可以颐养自己在浮世焦虑动荡的心情。这里石桥密布,绿水环绕,青砖白墙,石板铺地。虽然店铺毗邻,商业气息浓重,但因为建筑别具江南风情,木楼水榭,游廊曲径,依水而居,枕水而眠,很让人心清神明,全身舒泰自在。其实这何尝只是阿飞的心愿呢?

        第二天从上海接得伯父伯母回到无锡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虽然一再推辞阿飞的等待,阿飞依然推掉了朋友的酒宴,在最后一家即将打烊的饭店里为阿斌的父母接风洗尘。第三天又一直把我们送到导航不会误导的路口。

        回到小街,回到我原来的生活之中,日子一如既往,但又和以前不太一样。我所认识的人还是那些人,我所看到的生活却不再是原来的生活。每个人都是一个行走的故事,我们永远看不透他平淡外表下的山高水深。每一种生活都是一种生命的境界,我们绝不可抱有轻薄之心轻视或嘲笑。

       没有再遇到阿飞,因为他还在外边打拼着,每隔一段时间回到家里看看老婆孩子和父母,给自己补充点亲情的能量继续奋斗。我常常会记起寺庙里见到的那只玉手,手心里的猴子闪转腾挪,入地上天,却永远翻不出如来的佛手。不知道奔波于生活这只大手的阿飞有没有拿下那个工程,还是开始了另一个新工程,不知道他距离自己的梦想有多远,哪一天是他疲倦歇脚的时刻?

        惟愿他一切顺利,永远安好。

飞在江南的阿飞,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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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谢金陵编辑:ling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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